《燕垒生诗钞》

赠林林 
举世谁知方朔哀，依然红粉最怜才。醉时清泪无端落，老去雄心总欲灰。画虎多年终类犬，栽松一旦不成材。尊前酩酊如泥日，已是人生第几回。

读史咏怀 
年少不知行路难，胸多块垒莫凭栏。前途坎坷雄心老，世道艰辛赋兴阑。竖子侈谈天下事，药方只贩古时丹。河山有幸逢明主，总是苍生苦未殚。

咏史 
读葛洪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语，有感 
莫争来早与来迟，我命由天总不疑。黄口能谋燕赵利，白头终作帝王师。难填沧海怜精卫，空谒诸侯叹仲尼。青兕胸怀唯国事，盖棺论定只填词。

无题效王次回 
衣香人杳有谁怜，风景依稀似旧年。明镜花枝多掩映，小楼蝶梦最缠绵。凄清巷陌敲残雨，寂寞黄昏起暮烟。深院不逢青鸟使，西窗闲展碧云天。

自嘲赠种桃道人 
谁言公道在人心，蝉噪扬天万马喑。每到愁时推病酒，都无说处付沉吟。解忧长念桓伊笛，绝响还闻叔夜琴。九日龙山堪落帽，新来只是怯登临。

秋兴 
人生无日不风涛，烂醉如泥未足豪。穷寇扬旗思割地，倭奴隔海又磨刀。雄图半已随春梦，热血终难付浊醪。自古英雄多失路，倚门犹看战云高。

读史感怀 
天子运筹帷幄中，四方叩拜贺平戎。谁怜战士无由死，只说将军不世功。铁骑冲关方讨虏，楼船浮海又征东。年年大宛呈天马，尽是苍生血染红。

咏菊 
长见东篱缀碧丛，曲阑斜月转空濛。柔芳消得千回醉，疏叶飘残一径通。入画丰姿依翠竹，当肴品味比秋菘。抱香枝上真多事，何似杨花舞晓风。

赋得花间一壶酒用放翁韵 
龙性由来厌网罗，坐看车马比穿梭。杯中美酒空还满，枝上红香落更多。鸟语频惊游子梦，新篇那倩雪儿歌。人生得醉终须醉，富贵荣华又几何。

灵隐烧头香须六百元正，感而成此 
不须拜佛与求神，浊世劳劳又一春。造化弄人皆有意，苍天生我岂无因。风光自是归华胄，恩泽何曾到草民。菩萨忽然开口道，贫僧也爱有钱人。

咏史 
旧友无端败宿盟，纷纷国士说刀兵。江山自靠英雄主，陇亩难容牧竖耕。只道固穷真盛世，可怜最苦是苍生。三餐废肉犹知愧，却有痴人贺太平。

百战重瞳身已死，藏弓烹狗从今始。总无大将学张良，莫怪天公生吕雉。跋扈惟因有泰山，荣华不料如流水。英雄自古最多情，岂独刘邦爱妻子。

忽然 
忽然中夜记残篇：“一事无成枉少年。”已抛啼笑归书简，漫把穷愁付纸鸢。梦后三思都是错，丹成九转半还铅。修身治国真何用，已让祖生先著鞭。

咏史 
天子圣明黎庶欢，臣僚优孟旧衣冠。悔将国事人前说，空为苍生睡不安。门掩萧条惭走狗，诗多感慨畏言官。当年萧艾应犹在，每到清明下笔难。 
何满子有诗曰：“无如萧艾根株密，不令幽兰播远馨。”

云鹤曲 
绝代佳人出山东，巧笑倩兮语玲珑。蓓蕾初开犹含涩，深闺不许外人通。漫着罗衫声先试，一颦一嗔皆妩媚。香粉都傍白面飞，红唇只与檀郎醉。且问檀郎姓者谁？倜傥唐生足丰仪。歇浦买得金约指，六和塔下许画眉。梨园齐贺成佳妇，只道从此共携手。岂料丽质难自持，抛家不关吉士诱。鸳梦乍破被犹温，沉思前事已断魂。满怀惆怅书一纸，空将鸩酒和泪吞。从来好聚无好散，胶漆转眼成冰炭。总为情多愁亦多，怕涉风波早登岸。飞短流长总不闻，鸿鹄暂与燕雀群。闭门少息蝴蝶梦，开箱重叠石榴裙。忽然缇骑门前谒，三尺寒铁锁玉骨。芳名悔留党人碑，娇啼宛转声未歇。王道有情不摧花，出门难觅油壁车。沉思已无留侬处，整顿行囊向天涯。天涯只在延河边，草莽英雄爱蹁跹。台上一舞春光好，洞中便歌人月圆。可怜异域抛孤寡，朝朝清泪如铅泻。他乡已入杜鹃窝，此地新试桃花马。君王血战遍沙场，贱妾房中补衣裳。先逐倭奴归东海，又报雄师过大江。百万黄巾同一扫，弹指河山已再造。红旗升上天安门，穷途余寇踞孤岛。收拾刀枪卸征衣，一天星斗竞耀辉。叹息峥嵘人不见，只在深宫斥嫔妃。忽然口角樽前起，南人不愿朝天子。当年宿债今须还，四海农夫多饿死。草民不寿亦何妨，天王福泽总无疆。且看中华开伟业，锁国从今自主张。满朝言官成鹦鹉，刀笔小吏如馁虎。引车贩浆尽歌诗，折腰争学忠字舞。国事哪管葫芦提，总要腐儒入泥犁。新开舆图红初透，多少人家掩面啼。华堂纵有光明烛，无端又兴文字狱。昨日入幕为佳宾，今朝便登枉死录。张说姚崇作比肩，提拔鸡犬尽成仙。会当一夕风雷动，定须重见武则天。孰料苍天不我待，朝中已有邓公在。岁当丙辰值清明，人潮翻涌哭太宰。九月九日山陵崩，疾如烈阳照春冰。而今纵有回澜手，无奈系日乏长绳。瞬息江山成鼎革，往日用心皆谋逆。天颜尚存水晶棺，举头空羡望夫石。鬼伯频催人命促，漫将一死惊流俗。平生不屑为倡优，投缳却继阮玲玉。纷纷尘烟过眼休，青山犹带古今愁。云散鹤飞都无迹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
咏史 
百尺池塘百丈波，英雄漫赋大风歌。岂容王莽夺冠冕，屡见灵均投汨罗。枉费痴心求骏骨，总将冷眼断沉疴。炉中烧就长生药，争奈人间讳疾多。

纸上 
纸上空闻吴市箫，忽然剑气夜冲霄。少年头向愁中白，往日心从醉后销。已厌雕虫犹弄笔，应怜热血总如潮。黄金台共凌烟阁，一例他年劫火烧。

和燕河《春愁》 
欲把花枝赠所思，莫愁还自有愁时。只因青鸟传音晚，不怨春蚕结茧痴。长向江南寻好梦，终如雾里看丰姿。何当共剪西窗烛，报答平生未展眉。

咏史 
浮沉无计畏波涛，斥鷃何堪惜羽毛。笔墨空能穿铁砚，头颅岂敢试钢刀。犹闻圣主开言路，却见雄兵候汝曹。从此闭门长谢客，管他江海水滔滔。

八旗子弟畏从戎，便有人寻射日弓。才见从龙方铩羽，谁知逐鹿又争雄。杀人总是安民策，割据都成济世功。九鼎忽传名已定，生灵自笑苦难终。

自矜 
自矜庄老已薪传，一卷南华几绝编。泙漫屠龙空有剑，苻坚勒马浪投鞭。无家张俭三千里，大梦陈抟数百年。材与不材皆若此，奈何沧海与桑田。

思　人 
隔帘疏雨自濛濛，独立楼头待好风。乍见倾心犹惝恍，已知晤面各西东。应怜雁足书能达，却恨虫吟语未工。莲藕断时丝不断，桃花又是一年红。

春　恨 
欲挽天河洗甲兵，举头已有阵云生。土含血色由龙战，臂镂刀瘢厌犬声。兄弟阋墙成敌国，妇孺失所哭荒城。何年销尽人间铁，四海优游乐太平。

长安少年行 
长安少年横刀走，大好头颅贱如狗。长将白眼看朱门，且上高楼沽美酒。高楼明月照千家，醉里宝刀如龙吼。忽然露布传九重，报道胡虏须授首。仰天大笑出门去，心鄙荆柯胆如鼠。男儿血当溅沙场，不作人间庸儿女。

戏以十二生肖咏史 
易象飞龙定鼎忙，猪朋狗友到华堂。村牛耳亦闻琴韵，仓鼠牙终穴屋墙。蛇影杯中惊虎胆，鸡声刀下断猴肠。兔毫写出风流将，立马辕门怯似羊。

参禅偶得 
一身如在乱山间，叠叠重重已倦攀。过了一山还一望，依然满目是青山。

赠隐者某 
怕招鼠辈漫疑猜，苟且偷生不自哀。好梦已从春后短，白杨何忌屋前栽。只愁恶卉犹争艳，共惜幽兰未忍开。如此江山唯痛哭，他年有幸莫重来。

七杀碑 
天生万物以养人，世人犹怨天不仁。不知蝗蠹遍天下，苦尽苍生尽王臣。人之生矣有贵贱，贵人长为天恩眷。人生富贵总由天，草民之穷由天谴。忽有狂徒夜磨刀，帝星飘摇荧惑高。翻天覆地从今始，杀人何须惜手劳。不忠之人杀！不孝之人杀！不仁之人杀！不义之人杀！不礼不智不信人，大西王曰杀杀杀！我生不为逐鹿来，都门懒筑黄金台，状元百官都如狗，总是刀下觳觫材。传令麾下四王子，破城不须封刀匕。山头代天树此碑，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！

本事诗 
一弯琼藕玉无瑕，晨起娇容染薄霞。昨夜郎摇迎客尾，今朝妾褪守宫砂。情丝绾就同心结，彩燕衔来并蒂花。自是京都风味好，莼鲈虽美不思家。

莫笑红颜虎视眈，漫抛红豆到江南。才通款曲人如梦，乍到花关醉已酣。结发同心终有践，画眉之乐自今谙。收得一夔应足矣，从此檀郎不许贪。

欲随鹣蝶效于飞，暂许檀郎犯虎威。此夜灯花传喜报，今宵娇客入香闺。销金帐里莼鲈醉，锦被堆前莲瓣挥。穷绔明朝看仔细，百般红紫斗芳菲。

而今不怨摽梅迟，并坐轩窗漫画眉。贝齿痕留郎臂侧，瓜期猜到月圆时。离愁别恨空如也，才子佳人信有之。红豆偷藏鸳被底，芙蓉枕上说相思。

　　集唐咏信陵君 
春山载酒每相随，　（钱起《山中酬杨补阙见过》） 
回首风尘甘息机。　（杜甫《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》） 
银烛树前长似昼，　（韦庄《忆昔》） 
无愁头上亦垂丝。　（白居易《白鹭》） 
满堂花醉三千客，　（贯休《上钱尚父鏐》） 
一剑曾当百万师。　（王维《老将行》） 
管乐有才真不忝，　（李商隐《筹笔驿》） 
劝君惜取少年时。　（杜秋娘《金缕衣》）

久无诗，漫成一律自嘲之 
人到中年事事哀，此身渐觉近泉台。 
浮生少住为佳耳，一日三餐不易哉。 
腐鼠犹堪夸异味，蹇驴漫自诩奇材。 
天机云锦依然好，只是而今费剪裁。　９。５

四君子事更重讀雄文有感 
從來治國若烹魚，未礙臣工爭吮疽。亂世何妨如鬼域，對人猶自說華胥。螺絲釘好皆應效，瓜蔓抄多費翦除。嘆息祖龍呼不起，世間幾許可燒書。

绝句 
小庭花欲落，深院寒渐浓。 
一叶飞来急，多事是秋风。

儿夜哭不止，戏成四句 
大声欺猿鹤，猛气压狻猊。 
我字非文远，汝今终夜啼。

有感 
不异沉沦虱处裈，无心怀刺谒朱门。一朝左旷皆瞢眊，七世金张多子孙。名士纷于过江鲫，小民肥似出栏豚。人间漫道苍天死，定是蛮夷别有恩。

自嘲 
新来忽忆少年志向多已成空因忆船山有“英雄肝胆依然在，只是逢人不敢狂”句 
少年意兴已阑珊，铁马秋风入梦寒。得句喜无才子气，论交好问美人安。寻常事向闲时记，今古愁唯醉后宽。剩有雄心如死火，每于中夜欲忘难。

评碰壁斋诗词未竟题其后 
君子临危犹整冠，却闻宵小竞讥弹。谁怜铸砚桑维翰，已似挥锄管幼安。渐为诗材双鬓白，都成笑柄寸心丹。栖迟未必衡门下，从此莫歌行路难。

扪心自问颇愧偶有感 
无端岁月记瞢腾，屈指年华似履冰。厌见一朝烹走狗，犹闻率土饲饥鹰。恍然自笑裈中虱，甚矣何如骥尾蝇。身后是非非我事，欲言又止对秋灯。

不堪 
不堪斗米饱侏儒，媚骨横生愧董狐。率意高歌愁折齿，逢场作戏滥吹竽。盐车老死千金马，华屋巍然五石瓠。衣上缁尘都未拂，可怜只被鬼挪揄。

偶然 
偶然头角露峥嵘，走笔长歌意纵横。醉里谈龙惊掣电，狂来吹剑岂无声。漫收腹笥三千卷，犹有胸怀十万兵。未必齿间吞浪语，不言亦是不平鸣。

岁暮吟 
噤若寒蝉未有声，恍然一梦岁年更。只缘举世多鹦鹉，懒向闲人说姓名。但隐龙文归大泽，空怀剑气烛丰城。且看虎体鹓班者，总是高门子弟兵。 
　　 
子夜风多酒易阑，浮生渐老忘忧欢。且安蛙黾观枯井，何必鲇鱼上竹竿。欹枕扶头怜梦短，无言袖手为天寒。长街落叶纷于霰，如说人生行路难。

病中有感一绝 
新来懒入少年场，不爱朝阳爱夕阳。日暮临歧多痛哭，可堪歧路又亡羊。

和莼鲈归客元日诗 
未敢多言为惜身，尊前聊倒候新晨。匹夫久矣无肝胆，国士依然例隐沦。浊酒杯能销白日，沧浪水且濯缁尘。一年风雨仓皇甚，恻恻轻寒也是春。

杂句 
何须老去爱炎凉，已畏他人说短长。性耻依刘终有意， 
世无说项又何妨。唯能惶恐空回首，未发牢骚已断肠。 
唾面自干堪一笑，持螯把酒且頺唐。

有感二首 
堪笑荒唐与俗违，今犹不是更前非。且如故纸安留白，岂有痴心望赐绯。高爵滥封豚犬辈，豪门姿逞虎狼威。此身却有妻儿在，未敢登临赋式微。 
　　 
似水年华与梦华，雨声相送到天涯。余酲欹枕鱼逃壑，旧事萦心鸟篆沙。檐溜依然如呓语，轻寒今又透窗纱。醒来忽觉香盈袖，遮莫新开茉莉花。 
　　 
有感 
荒唐已似黑甜乡，犹有痴人说短长。但觉网罗封四面，厌闻喉舌颂无疆。逃名已悔虚名误，避世难歌盛世昌。防口防川终不二，惟余止谤是良方。

怀旧 
眼底浓云久不开，瓦棱著雨暗生苔。忽见门前双不借， 
知有农人卖菜来。 
注：江南春日多雨，往往一下十几天，髫年住在外祖父家，时因下雨不得外出。外祖父家很大，是两进一楼一底的大房子，农人上街卖菜，常把东西寄放在外祖父家里。双不借是草鞋，那是胶鞋是很贵重的东西，农人多穿草鞋。那种草鞋易烂，远一点的时常要穿一双，带一双，去卖菜时就把一双放在外祖父家了。

新开糯米煮些些，瓮口封来倩薄纱，满室生香知酒熟， 
微闻簌簌蟹行沙。 
注：做酒酿。酒酿之法，以糯米煮熟后加水、酒药，再用纱布濯至极洁封口，米中挖一小坑。若听得里面有点声响，便是做好了。春天大约两天时间，夏天天热时，半天都够了。

凄其风雨暮寒凝，鸿爪雪泥如未曾。已觉生年应旷达，何堪世事总模棱。鱼龙隐约惊钩党，樗栎依然不中绳，少日雄心终懒尽，夏虫谁与语冬冰。

重有感 
见说中原已获麟，恍然东海又扬尘。欲随灵运登山屐，聊学林宗折角巾。帝子庙堂风雨改，凤池鸥鸟去来频。匹夫饱食应无事，高卧西窗一欠伸。

过钱塘江 
浊浪分吴越，涛声变古今。此身犹过此，不复少年心。